這篇寫給第一次聽到「卡片盒筆記法」的人，不用先會任何軟體。卡片盒筆記法的德文是 Zettelkasten，意思就是「卡片盒」。它管的是怎麼思考：筆記和筆記之間，怎麼長出新想法。管怎麼工作的是另一套，見打造第二大腦；兩套怎麼一起放進我的 AI 知識庫，見 LLM Wiki 實作。
內容用我自己的話整理，數字和引用都附出處，完整清單在文末。
先說重點
你可能有過這種經驗：書讀了不少，真的要寫點東西，腦袋還是一片空白。
卡片盒的做法是：一張卡片只寫一個想法。寫的時候順便想想，它跟哪幾張舊卡片有關，把它們連起來。卡片夠多以後，要寫文章就不用從白紙開始，從卡片盒裡把相關的卡挑出來、排一排就好。
魯曼和他的卡片盒
魯曼，1989 年攝於聖加侖大學。照片：Universitätsarchiv St.Gallen（聖加侖大學檔案館），CC BY-SA 4.0，原始檔案。
魯曼（Niklas Luhmann，1927–1998）是德國社會學家，最有名的是他的社會系統理論。
| 事實 | 出處 |
|---|---|
| 卡片盒裡約有 90,000 張卡片，是他在 1951 到 1996 年間寫的 | 比勒費爾德大學魯曼檔案 |
| 一生出版 70 多本書、近 400 篇學術論文 | 英文維基百科〈Niklas Luhmann〉 |
| 卡片盒現在由比勒費爾德大學保存，已經數位化，可以在網路上翻閱 | Niklas Luhmann-Archiv |
魯曼自己說，他寫得出這麼多，要歸功於卡片盒。1981 年他寫過一篇〈與卡片盒溝通〉（Kommunikation mit Zettelkästen），把卡片盒說成一個可以對話的夥伴。好的對話，雙方要能互相給對方意外；卡片盒也一樣，翻著翻著，會冒出他自己沒料到的連結。
把這套方法寫成書的，是德國學者 Sönke Ahrens（申克・艾倫斯）。他 2017 年出版 How to Take Smart Notes，繁中版是《卡片盒筆記：最高效思考筆記術》（遠流，2022）。下面講的三種筆記和八個步驟，都是這本書整理出來的說法。
三種筆記
書裡把筆記分成三種，差在什麼時候寫、寫得多完整：
| 筆記 | 什麼時候寫 | 怎麼寫 | 寫完之後 |
|---|---|---|---|
| 靈感筆記（fleeting notes） | 突然想到什麼的時候 | 隨手記，不用寫得工整 | 一兩天內改寫成永久筆記，原本那張就丟掉 |
| 文獻筆記（literature notes），也就是讀書筆記 | 看書、看影片的時候 | 幾句話記重點，用自己的話寫，寫上出處 | 另外收好，之後當永久筆記的材料 |
| 永久筆記（permanent notes） | 回頭整理前兩種的時候 | 一張卡只寫一個想法，寫成不看前後文也懂的完整句子 | 放進卡片盒，跟舊卡連起來。卡片盒裡主要就是這種 |
「永久」的意思是它對你一直有用，不是寫了就不能改。有新資料進來、想法變了，隨時可以補、可以修。
文獻筆記和永久筆記差在哪？文獻筆記記的是作者說了什麼；永久筆記寫的是這件事跟你自己在想的事有什麼關係。
舉個例子。你讀到一篇文章，主張「會議越短越好」。文獻筆記會寫「這篇文章主張會議越短越好」，再加上出處。永久筆記寫的是你自己的想法，像是「我們的週會一拖就是一小時，問題可能出在沒有議程，不在時間長短」，然後連到你之前寫過的那張講會議的卡片。
寫永久筆記時，可以問自己：這張新卡是支持、反駁，還是補充了哪張舊卡？兩張卡放在一起，會不會變出第三個想法？
卡片怎麼編號、怎麼連
魯曼的卡片不照主題分類。他給每張卡一個固定的編號：
- 新想法接著某張舊卡寫，就從那張卡分支出去：
21/3後面接21/3a，再接21/3a1。所以一條思路可以從任何一張卡長出去，不用事先決定它屬於哪一類 - 卡片上直接寫其他相關卡片的編號，翻到一張，就能跳到另一張
- 另外有一份關鍵字索引，就像書最後面的索引：每個關鍵字只指到少數幾張入口卡，從那裡再順著卡片上的編號找下去
重點是由下而上。意思是先有一張張卡片和它們之間的連結，主題是從這些連結裡慢慢浮出來的。你不用先畫好分類，再把東西塞進去。
改用電腦上的筆記軟體，這件事簡單很多。像 Obsidian 的 [[頁面名稱]] 雙向連結：你從這一頁連到另一頁，那一頁也會自動列出「誰連到我」（操作見 Obsidian 新手入門）。
從卡片到文章：八個步驟
- 寫靈感筆記：有想法就記下來
- 寫文獻筆記：讀到什麼，用自己的話記重點，寫上出處
- 寫永久筆記：拿前兩種筆記，跟卡片盒裡的舊卡對照，寫成一張張獨立的想法
- 放進卡片盒：接在相關的舊卡後面，寫上連結，補進索引
- 從卡片盒發展想法：翻一翻，看哪裡證據不夠、冒出什麼新問題，就回去再讀，再走一次 1 到 4
- 挑主題：不要憑空想題目，看哪些卡片已經自己聚成一群
- 寫草稿：把那群卡片排出順序，用自己的話串起來，補上缺的地方
- 修稿、發表
真正花功夫的是前五步。到了第六步，素材都已經在卡片盒裡，寫作就變成「排」和「串」。所以 Ahrens 說，寫作不是從一張白紙開始。
我覺得最有用的幾條原則
以下是我從《卡片盒筆記》裡挑出來、改用自己的話寫的：
| 原則 | 白話說 |
|---|---|
| 寫作不是從白紙開始 | 平常每天寫卡片，要寫文章時就從卡片裡挑 |
| 帶著要寫東西的目的去讀 | 讀的時候就想「這能寫成哪張卡」，會讀得比較專心 |
| 不求記得，求理解 | 學習是幫新知識接上舊知識，不是背下來 |
| 不要蒐集，要發展 | 不抄原文、不只畫線，用自己的話寫，再接到舊的想法上 |
| 關鍵字照「以後會怎麼想到它」來選 | 不要選最明顯的分類詞，想想將來在什麼情況下會需要這張卡 |
| 讓興趣帶著走 | 追自己真的好奇的問題，才撐得下去 |
新手常見的誤會
- 以為「永久」就是不能改：永久筆記應該跟著你的想法一起長
- 一張卡塞好幾個想法：之後想只引用其中一個，就很難
- 抄原文，不用自己的話寫：抄下來的東西沒經過思考，跟舊卡也連不起來
- 寫了不連：沒有連到任何地方的卡，之後幾乎不會再被翻到。魯曼看重的是卡片之間的連結，不是單張卡寫得多好
跟打造第二大腦差在哪
| 卡片盒筆記法 | 打造第二大腦 | |
|---|---|---|
| 管什麼 | 怎麼想：筆記之間怎麼連 | 怎麼做事：資料怎麼流、放哪裡 |
| 一則筆記多大 | 一張卡只放一個想法 | 大小不限 |
| 怎麼分類 | 編號加連結，再加一份關鍵字索引 | 專案、領域、資源、封存四個櫃子（PARA） |
| 適合誰 | 要寫作、做研究的人 | 大部分上班族的日常工作 |
兩套可以疊著用：第二大腦管資料怎麼流、放進哪個櫃子，卡片盒管筆記本身怎麼寫、怎麼連。
我怎麼用：交給 AI 寫卡片
在我的知識庫裡，卡片盒的每個做法都有對應的東西，差別在卡片是 AI 寫的：
| 卡片盒 | 我的知識庫 |
|---|---|
| 永久筆記 | 概念頁：一頁只講一個概念，開頭一句話說完它是什麼 |
| 卡片上的連結 | 頁面之間的雙向連結，分成兩種：原文裡提到的，和 AI 推測相關、還要我確認的 |
| 關鍵字索引 | 各領域的索引頁和主題地圖 |
| 文獻筆記的出處 | 每頁開頭寫明它來自哪份原始資料 |
| 沒人連到的孤卡 | 健康檢查時自動找出「孤兒頁」，也就是沒有任何頁面連到的頁 |
| 同一個想法來了新資料 | 不另開新頁，補進原本那頁，記下新的來源 |
這套怎麼建起來的，見 LLM Wiki 實作。
交給 AI 之後要注意什麼
卡片盒的核心，是「寫卡片本身就是在思考」。用自己的話重寫一次、想它跟哪張舊卡有關，這個過程才讓人真的弄懂。魯曼說卡片盒會給他意外，也是因為裡面每一張卡，都是他自己想過、寫過的。
把寫卡片交給 AI，整理快了很多，但這段思考也可能一起被省掉。我的做法是：
- AI 先提案，我看過才寫進去：至少要讀過它打算拆成哪些概念、要連到哪裡
- 重要的頁面，要我批准才算「審過」：沒審過的頁面，AI 引用時要標明「草稿」
- 最後的成品自己寫：像這篇文章，素材是從知識庫找的，但怎麼排、怎麼講，是我決定的
這是我目前的做法，不是標準答案：連結和整理的苦工交給 AI，判斷和最後的成品留給自己。
參考資料
- Sönke Ahrens，How to Take Smart Notes，2017；繁中版《卡片盒筆記：最高效思考筆記術》，遠流，2022
- Niklas Luhmann，〈Kommunikation mit Zettelkästen. Ein Erfahrungsbericht〉，1981
- Niklas Luhmann-Archiv（比勒費爾德大學魯曼檔案，卡片盒數位化）。https://niklas-luhmann-archiv.de/
- 比勒費爾德大學社會學院，魯曼檔案介紹。https://www.uni-bielefeld.de/fakultaeten/soziologie/forschung/luhmann-archiv/
- 英文維基百科〈Niklas Luhmann〉。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Niklas_Luhmann
- 照片：Universitätsarchiv St.Gallen，Wikimedia Commons，CC BY-SA 4.0